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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“武林高手”一只角干仗

 时间:2018-11-08 18:46来源:微观上海

队里就数何亮子的爹爹力气最大,但真要是两头牯牛斗起狠架来,他也扯不散,只能站在一旁,搓着双手,反复念叨:“这如何得了!”

 

何亮子的爹爹叫何宝生,他当过兵,扛过枪,又高又壮,皮肤比别人黧黑,嗓门也比别人响亮,其实这个男人心地单纯,性格憨厚。何家饲养了一头牯牛,耕地时数它的体力最为充沛,吃起草来食量相当惊人,它是中等个子,并非庞然大物,精壮而剽悍,性子烈,脾气倔,只服主人何宝生调派。这头牯牛有个绰号,叫“一只角”。起初,我觉得这个绰号有点费解,甚至有点莫名其妙,何亮子就耐心地给我解释: 

 

“它喜欢打架,每次都能打赢,真没输过,‘一只角’是夸奖它只用一半的力气就能获胜,当然,真要是打起架来,它还是会全力以赴的。”

 

何亮子读书发蒙晚,他比我高一个年级,大两岁,一只角不干农活时,多半由他放牛。好几回,我在砍柴或挖树蔸,他在附近看一只角吃草,就跑过来跟我聊天,问我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:火车跑那么快,每节车厢下面装配了几个轮子?飞机飞到云里去了,就不怕电打雷劈?诸如此类。老实说,我坐过火车,但从来没有琢磨过也没有观察过车厢底下有几个轱辘。我没坐过飞机,同样想不明白,大雨天里霹雳闪电能把大树劈开,把巨石劈裂,飞机怎么会毫发无损?有一天,何亮子告诉我,他找到了一个答案:火车的每节车厢下面装配八个轮子,连环画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画着呢,一目了然。至于飞机为何不怕电击雷打,他问过学校里的几个老师和整个大队里最有学问的张会计,他还问过我父亲,没人说得清楚。他感叹道: 

 

“我们大队有一千多号人,没有一个人坐过飞机,等我长大了,一定要出去闯荡江湖,坐飞机是我的头号心愿。” 

 

“你怎么出去‘闯荡江湖’?骑着一只角吗?坐飞机太危险,要是飞机的发动机在空中出了故障,坐飞机的人就必死无疑。” 

 

当年,我觉得坐飞机要有敢为烈士的勇气才行,何亮子却摇摇脑袋。

 

“等我长大了,一只角都老得走不动了,你别看我现在放牛,将来我可不想做泥腿子,坐飞机算什么,我还想开飞机呢!” 

 

何亮子越说越来劲,我的想象也插上了翅膀,只要有机会学,何亮子说不定真能开飞机,而且开战斗机。我们聊得眉飞色舞,一只角趁机与邻队的一头黑牯牛斗起狠来。这不是它们头一次干架,上次黑牯牛吃了败仗,心有不甘,这回又狭路相逢了,肯定是它先红了眼睛,发出挑衅的信号。一只角求之不得,虽说黑牯牛个子更大,蛮力也不小,但角抵角斗狠,走位和取势更要紧,这就要看谁更灵活,谁更敏捷,谁更有经验,谁更能勇决智断。一只角就像《水浒传》中的浪子燕青,最会用巧劲。黑旋风李逵蛮力出众,燕青却将他摔得嘴啃泥,彻底服气;擎天柱任原身长一丈,体若金刚,有千百斤力气,在山东泰安摆擂两年,没人能讨得到半点便宜,燕青却用巧劲加巧计将他撺下擂台。我见一只角且战且退,以为它快要输了,何亮子却是一副胸有成竹、胜券在握的样子,他比我更沉得住气。

 

“你注意看啊,一只角为什么向对方示弱?为什么要往后退?它要让黑牯子中计。”何亮子提醒我。

 

我看到一只角已退到离那道一米多高的坡坎只有几步远了,它突然撤角转身,将一头顶空、脚步踉跄的黑牯牛晃到了坡坎边。说时迟,那时快,一只角将双角抵向黑牯牛的腰腹,黑牯牛吃受不住这迅猛的一击,当即翻倒到坡坎下,一声闷响和痛叫,那个跟头黑牯牛可摔得不轻。一只角的尾巴原本紧紧夹在屁股下面,现在它竖立起来,猛甩几鞭,能把风都抽痛,它嘴边的白沫滴落在地面,身上大颗大颗的汗珠也在太阳下熠熠闪光。

 

“怎么样?一只角会用巧劲,它熟悉地形,也会利用地形,这就是它聪明的地方。我每次看它打架,都能受到启发。别说牛笨,人还不如它会动脑筋。你和我都不是大个子,就该向一只角学习。我爹爹说过,一只角就像他当兵时的班长,个子不大,但班里、排里的大个子都不敢招惹他,谁招惹了他,就会被当成沙包掼出一丈远。” 

何亮子正讲得唾沫飞溅,邻队的黄五爹跑来找黑牯牛,他见坡坎下的黑牯牛摔瘸了腿,脊背上还破了皮流了血,心疼得不得了。他对何亮子吼道:

 

“又是你屋里的这个畜生作孽,上次把我们队里的一头黄牛抵伤了,今儿又把我家的黑牯子搞成这样,我去找你爹爹赔钱!” 

 

一只角只听得懂最简单的人话,多半与命令有关,听完黄五爹的这番抱怨,它满脸茫然。一只角望着何亮子,也望着我,我们瞧见黄五爹满嘴喷火,都一声不吭。黄五爹临走时,想用棍子狠打一只角的脊背,一只角跳开了,赢家的风度就是好,等黑牯牛走出几十步远,一只角发出哞哞的叫声,异常响亮。

 

“一只角打架的时候,你能叫得往它吗?”我问何亮子。 

 

“我爹爹叫不住它,我上去抽它两家伙,能叫住它。” 

 

“那你刚才何不叫住一只角?让它现狠耍威风,害得黄五爹的黑牯牛受了伤,看样子,伤得不轻。”我没想责备何亮子,但他听成了一句责备话。

 

“牛要打架,就让它打,尽兴地打。你说一只角耕田耕地那么劳累,除了吃一肚子青草,还有什么乐趣?男人爱打架,牯牛也爱打架,有什么不好?我要是制止它,指不定它心里会恨我。” 

 

何亮子的话令我愣怔了好一会儿,莫非他懂得牯牛心理学?连一只角的心思他都能揣测个七八分,真是奇事一桩。 

 

黄五爹果然不肯善罢干休,他跟何亮子的爹爹交涉,硬是逼他赔偿了治牛养伤的费用。何亮子挨打时,朝他爹爹哭喊道: 

 

“一只角打架的时候,你都叫不住它,扯不开它,我有什么办法!”

 

“你还犟嘴?记不记得,你吹过牛,一只角打架,只有你能叫它收场?” 

 

“吹牛又不犯法!”

 

一只角斗兴正酣时,何亮子到底能否中途叫停?这件事应该有个标准答案,我却拿不准。此后几年时间我都没再见过一只角打架了,它就如同一位战胜过所有对手的武林高手,最终厌倦了争斗,只想过些宁静的日子。何亮子说一只角像浪子燕青,后来我越想越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,玉麒麟卢俊义想做一辈子的强人,只落得凄惨结局,浪子燕青不打算到老逞强,他后来功成身退了。 

 

何亮子的理想实现了吗?他长大后没能成为飞行员,也没有在家种田,他跑到广州,在一家纺织厂做业务员,坐飞机是常事。我猜想,他现在肯定弄明白了飞机为何不怕电打雷劈的原理。

 

(本文编辑朱蕊)